格 古 日 记

(四)

2004年

 

6月16日

瓷器凡署“官窑内造”款者皆清中后期景德镇民窑产品,且未必精品。但为什么有这么一种奇怪的款铭,迄今无人论及。我的初步推测,清中后期的大部分时段,由于朝廷的派烧任务比较少,官窑作坊常常闲置,为不造成设备、人才(工匠)资源的浪费,遂产生一种“民搭官烧”制度,这也不失为朝廷的一条财政收入渠道,还解决了官窑工匠的待业问题。朝廷通过此“官”字招牌获利,民间瓷业借重官瓷招牌打市场,皆大欢喜。初期的“官窑内造”款瓷器应是这样产生的,确是真正的“官窑内造”。但其后可能有其名而无其实了,因为传世“官窑内造”款瓷器不少是比较粗糙的大路货,这类托名“官窑内造”的瓷器,实际上是出自民间小窑。

      总之“官窑内造”款可能是“民搭官烧”的产物,但这只是推测,还没有确切证据来证明。

 

6月17日

汕头客在线送鉴1对白瓷碗,为近代漳州窑产品。

  读美国高居翰(James Cahill)《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中的自然与风格》(中译本,上海书画出版社)。这位老外坚持说明末清初中国的山水画受到西画影响。其实哪里有。书中不少捕风捉影的“图例”,牵强附会,未能服人。不过他解读中国艺术史的视角与国内学者很不一样,有些地方也值得借鉴。

此位中国女婿曾质疑王己千卖给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董源《溪岸图》,认为是张大千伪造。在1999年12月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举办的主题为“中国画的真伪问题”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和日本古原宏伸一起向张大千、徐悲鸿、谢稚柳、王己千等中国一大批著名艺术家和鉴定家和收藏家发难,指控他们有作伪行径。

 

6月18日

晋江客在线送鉴1件登钱龟石雕摆件,赝品。

读美国高居翰《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中的自然与风格》。

高氏将中国明清之交绘画作品中凡有光感和阴暗表现者皆解释为受西方绘画影响,这恐怕不妥。迟至北宋,中国山水画就有表现光感和阴暗的作品出现,如李成、郭熙的作品。只是这一派绘风因强调笔墨情趣的文人画的逐渐“一统天下”而式微了。

 

6月19日

韩国客在线送鉴14件。真品1件:青花山水图盖罐(明末)。

      读美国高居翰《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中的自然与风格》。

 

93 青花山水图盖罐(明末)

 

6月20日

读完美国高居翰《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中的自然与风格》。

高氏认为:“在中国绘画中,能够与世界艺术史中的巨作鼎足而立,且真正具有震撼力的作品,从十八世纪初以后即不复见。”也就是说,明末清初是中国绘画的一个转折期,此后中国绘画无足轻重矣。(高氏认为石涛是中国最后一位能在世界艺术史拥有重要席位的画家。)我想如果从民族艺术承载的宇宙意识和人文精神考察,亦即从“道”(大道,非止儒家之道)的层面,而不仅是从“技”的层面观照中国绘画,高氏此说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而高氏对张大千等一批晚近显赫艺林的画家之不以为然,于此也可考见其根源。

 

6月21日

      大涤子有一作于1691年的山水册页(图94,载于高居翰著《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中的自然与风格》中译本,上海书画出版社)。其中一幅山水与同时代一种“中和堂”款瓷盘(图95)的山水画的用笔十分相似,皆采用一种可称之为“螺纹皴”的笔法。图95青花釉里红山水图瓷盘有 “康熙壬子中和堂制” 底款,可知此盘作于康熙十一年(1672年),比大涤子山水册页早二十年,而大涤子在此前(即1691年之前)的作品不见这种“非正统”的笔法。显然,大涤子此图是受康熙早期民间瓷画的影响。(有人认为“中和堂”款瓷器是官窑器,错。清代官窑始于康熙二十年,早于此者皆民窑产品。)

      高居翰敏锐地发现了大涤子在1691年前后他对传统的彻底扬弃。对于此图,高居翰说:“1691年的画册中另有一幅册页(指此图),可以看作是石涛对传统笔法规则与形式系统深感不耐的一种表示……在此一幅叶中,石涛使用了旋涡式的运笔,与其说是为了营造某种形式,还不如说是为了破除形式。”应该说,高氏此论是颇有见地的,但他也许不知,石涛实际上是 拿民间瓷画的笔法去破除陈陈相因的传统,并在破除旧形式的同时,注入新形式,从而丰富了中国山水画的表现形式。所以是有破有立。

 

94石涛山水册页(1691年)

95 “康熙壬子中和堂制”款青花釉里红山水图盘

清康熙十一年(1672年)

 

6月22日

韩国客在线送鉴15件,真品7件:青花花卉纹折沿盘(近代 欧洲)、绿色开片釉三足洗(清末)、煨瓷青花山水图三足炉(清末。图96)、青花山水图筒炉(民国)、青花梅鹤图盘(清乾隆 德化窑。图97)、米色开片釉三足筒炉(清末)、粉彩花卉图八方水仙盆(清同治-光绪)。

德化窑青花梅鹤图盘画取“妻梅子鹤”典故,画笔轻松流畅,颇有明清文人画韵味。鹤所立岩石以重叠长方型构图,也很别致。石面有自然裂痕,系采用德化窑特有青花料——金门碗青而产生的效果。这本是德化窑青花料发色的一种瑕疵,即料浓处凹陷呈放射状“雀爪纹”,德化窑工却利用此表现山石、树木皴纹和人物衣褶等,可为巧思。

 

96 煨瓷青花山水图三足炉

97 青花梅鹤图盘(清乾隆) 德化窑

 

6月23日

      韩国客发来中国历史博物馆文物保护实验室的一份瓷器检测报告,报告名称为:《DX-95X荧光能谱仪检测报告》。(图98)该报告的检测对象是一件龙泉青瓷贴塑盘龙谷仓盖瓶(图99),为韩国客的朋友所藏。从发来的该瓶各角度及细部图片审察,该瓶为赝品无疑,并且其伪造手段并不高明,属于“开门假货”之类。但此份《检测报告》不但没能检测出该瓶的现代特征,反而得出“样品成分与宋龙泉瓷瓷釉表面成分符合较好”(报告原文)的结论。报告虽没有直接给出“真品”的结论,但这句话实有引导阅读者作真品理解之嫌。(关于陶瓷的各种所谓“科技鉴定”的实验报告、检测报告我已见过不少,但至今没有一份是给出如“真品”、“赝品”或具体年代这样的直接答案,而都是这种模棱含混的语句。这种“中国特色”的“科学报告”可谓奇观。作为科学报告,是一是二必须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本是科学报告的语言规范;作为文物鉴定的结论也只有“真”“赝”二字,这也本是文物鉴定的学术规范。而我所过目的种种由中国著名高校或科研机构作出的关于陶瓷的各种所谓“科技鉴定”的实验报告、检测报告却无一合乎规范。甚至给人的印象倒像是在极力回避正面的、明确的科学结论。由此我们是否可以质疑此类所谓的“科技鉴定”的科学性。)另外此份报告一无检测人署名,二无报告人署名,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谁来承担检测责任和报告责任?

 

98 检测报告

99 粉青瓷盘龙堆塑盖瓶

 

      我对目前日渐流行的所谓“科技鉴定”实在不敢苟同。原因并不在其检测仪器是否先进(事实上目前一些仪器已够先进了),而在于其所谓的“科技鉴定”大多缺乏正确的理论前提。例如“微量元素分析法”认为现代仿古瓷为仿出某种古瓷特征而在胎釉配方上加进一些含某些微量元素的现代化学制剂,而这些微量元素在古瓷真品上是不存在的或含量极少。因此,只要检测出某瓷器含有这种微量元素或者这种微量元素含量偏高即可断定其为赝品,相反,如“样品成分”与古瓷“符合较好”即可排除赝品可能而认定为真品。这种“微量元素分析法”(或叫“成分分析法”)在思维上竟幼稚到“坏人干坏事一定蒙面”的地步!干坏事既然不一定蒙面、戴墨镜,造古瓷赝品为什么非得加“含某些微量元素的现代化学制剂”不可?另外,作为瓷器的生产原料古今是完全一致的——即几十亿年前地壳运动产生的瓷石和高岭土,我不知世界上有什么“先进仪器”能测出这些原料在区区几千、几百甚至几十年间的不同来,难道明代的瓷石和高岭土和现代的瓷石和高岭土在短暂的五百年间会发生什么本质变化?

  似此爆冷门的奇事非止一例:有一对流到澳洲的青花盘口象耳大瓶,乃大名鼎鼎的至正十一年款“大维德瓶”(真品藏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的低级克隆品,尤其器底与绘画水准与真品差距巨大,竟然通过国内三家“权威机构”(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复旦大学现代物理研究所、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科技鉴定”,并且被有的古陶瓷专著所采信,登录其中。这些“国宝级”客隆品拿去作传统鉴定,肯定是过不了关的,因为这本是古陶瓷鉴赏常识和经验所不能接受的。但对中国古陶瓷“隔行如隔山”,一无所知或仅知皮毛的科技人员竟能用“高科技手段”测定其为真品,真可谓“无知者无所畏惧”。

      目前种种“科技鉴定法”大多缺乏正确思维,经不起严密逻辑论证,这种不具理论前提的“科技鉴定”鉴定,即便仪器再先进也不可能得出科学结论来。在电脑还未十分普及的十几年前,街头有人用电脑为人算命,也美其名曰“科技测命”,并贬斥没用先进武器(电脑)算命的同行为“不科学”。想想目前文物鉴定的“科技派”之贬传统鉴定为“目鉴”,而欲以“科技鉴定”取代之,不由觉得其与当年“电脑算命”者何其相似乃尔。只不过“电脑算命”者在江湖,而“科技鉴定”者在著名高校和“权威机构”,更具“权威性”和迷惑力。有一种苗头需要善良的古陶瓷爱好者警觉:已经有人利用“科技鉴定”兜售古瓷赝品,伪科学的受害者已不在少数。一些经“权威机构”用“科技鉴定”鉴定过的高仿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国内一流拍卖会上并以“天文数字”成交。而其中有些拍品曾在国外拍卖行被挡回来——他们只相信自己的专家组的“目鉴”,而不理会中国“权威机构”的所谓“科技鉴定”。这些“假海龟”的源头实为景德镇高仿瓷,经中国“权威机构”的所谓“科技鉴定”包装后,“走私”出境,然后冒充“海归文物”来蒙骗自己的同胞。

 

6月24日

王兄寄赠《名家话收藏》丛书共八本。王兄主编此丛书原名“酸甜苦辣话收藏”,曾邀我写古陶瓷分册,但因 我手头有几个书稿在赶,就推掉了。

王兄自写之《王敬之说古玉》颇讲究古玉的盘玩,与我观点不一,不妨见仁见智。但他是玩玉,我是鉴玉。故他也有玩玉者独有的心得为我所借鉴。

 

6月25日

  “天玄地黄” 为古字画旧貌特征,而传世古的铜佛像、铜炉也有,并且更明显。

   有一件高仿铜貔貅,铸工一流,包浆逼真,险些断为清三代精品。(图102)

 

102 铜貔貅

 

6月26日

      韩国客在线送鉴4件,真品1件:青花花卉纹三足炉(清乾隆 德化窑)。(图103)

 

103 青花花卉纹三足炉(清乾隆 德化窑)

 

6月27日

包浆不止铜器、木器有,摩氏硬度6.5度以下的传世古器物皆有,字画也有。包浆可以伪造,硬度越低越容易做假包浆,并且作得越像。但毕竟与自然包浆有别。如何鉴别?诀窍在抓住自然包浆和人为包浆的成因不同此一要领,即自然包浆乃年旧月深沉淀积累形成,包浆成分复杂,一般无臭无味,不“黏手”,色泽有层次感,;人为包浆系短期内一次性作成,“包浆”成分乃有限一两种染料和作旧材料(有的有异味),有“黏手”感觉,色泽单一,没有层次感。

 

6月28日

鉴定的“鉴”字原为古代一种铜器,战国以前没有“镜”,就用这种鉴盛清水来当镜子用。故鉴者必心如止水,清澈透明,不能有功利之心。因为功利之心足以污染鉴水,鉴水浑了,何以鉴物?此鉴者不宜从事古董买卖之故也。

 

6月29日

韩国客在线送鉴6件,真品1件:青花滕王阁图八方果盘(清代乾隆-嘉庆)

 

103补 青花滕王阁图八方果盘(清代乾隆-嘉庆)

 

河北石家庄客在线送鉴1件:东周青铜镜(民国后加彩),应客户要求作《鉴定意见书》与之。(图104)

 

104A 东周青铜镜(民国后加彩)

104B

 

 

 

編號2004[39]

送鑒號752

鑒品名稱 彩繪車馬圖銅鏡

1、   鑒品爲青銅質。直徑26.6釐米。 扁環鈕,無鈕座,平背,素卷邊。鏡背以赭紅、秧綠、蛤白繪人物車馬圖。鏡面鏽色斑駁,地子黑漆古。

2、   從鏡的制式特徵(小鈕大面,無鈕座,平背,素卷邊)看應爲春秋戰國鏡。

3、   彩繪不符漢畫像鏡風格。彩繪圖爲漢畫風格,但不是漢鏡風格,而是漢畫像石風格。漢畫像鏡與漢瓦當一樣有強烈分區意識,鈕座之外以弦紋等分內區(主紋區)、外區(輔紋區),往往還在主紋區以四乳釘將畫像隔爲上下左右四區(漢鏡車馬圖風格見附件參考圖)。而此車馬圖不見分區,是流水佈局,在鏡飾上打破分區的流水佈局是隋唐後才出現的。其次,其圖畫形象也與漢鏡人物車馬形象不符(見附件參考圖),倒與漢畫像石接近,應是從某漢石刻像“生搬”過來(圖像輪廓也照搬刻石陰線)。

4、   彩繪原料問題。漢畫的原料皆爲天然礦物原料和貝殼類原料,即“石色”。此畫的綠色卻是加入藤黃的秧綠色,這種加入植物色(水色)的混合顔料是宋以後才有的。漢代綠色系以松綠石或孔雀石爲原料的石綠,沒有秧綠色。

5、   後加彩痕迹:圖像輪廓外與鏽色之間有一道沿輪廓之“暈”。此爲繪前去鏽清底,加彩後彩料乾燥收縮形成之象,原繪者彩料均與鏽色融爲一體,不應出現此暈。(見附件參考圖)

6、   漢畫像石爲世人所知並形成影響肇于民初。此鏡彩畫系“移植” 漢畫像石者(有所變化,不是原汁原味,但總體風格沒走遠),故加彩時間當在民國以後。

7、   綜合數點,此銅鏡應爲東周鏡民國後加彩。

 

裴光辉2004-6-29

 

105 参考图:西汉彩绘铜镜

 

106 参考图:东汉人物车马画像镜

 

6月30日

      省某领导由市某公仆陪同前来,鉴定两件东西,未付分文。交谈间我已明白相告,自己乃自由职业者。其人要有足够聪明,该知道是什么意思——至少有两个微言大义此“局座老爷”不难领会:其一,我乃“体制外生存者”,“治外游民”,你几品顶戴关我何事?我又不须巴结你,凭什么为你免费鉴定。其二,既是自由职业,即凭稿费和鉴定费养家糊口,阁下好意思占有我的劳动?你既是官员,在“尊重他人劳动”方面应是起表率作用才对,怎么倒不如一般老百姓?此类事已非偶见矣,为何总是官越高越“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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